安妮宝贝说:“书写只对个人发生。等到书写变成文本并且面对大众,它就与自己断了任何关系。仿佛是另一种存在。它被别人猜度,评断,或者误读。意义在完成的那一刻,成了终局。
“所以这只是一个人的事。”
她可以对只关乎一个人的长篇累牍作“二三事”的定论,那么我的内容恐怕只配作“一二事”。
每隔一些时日总喜欢缅怀一番,并不刻意,是回忆自己找上门来。即便在记忆中经历了几百轮回的历史时期在每个缅怀的仪式中仍有新的内容。任何人,即使小人物,其实历史也是如此丰富。
最近想起的是幼儿园和初中。
总有一些小朋友在幼儿园会受一些委屈,其他小朋友的也好,有些不很通情达理的老师也好。我在这个时期好像没有受过多少这样的委屈。母亲说我好像从小就很领袖;另一方面也拜我脾气有些暴躁的父亲所赐,在我幼儿园时这个溺爱孩子的男人的似乎一大爱好就是和某个他认为对我不好的老师吵架。
印象中他找来吵过架的老师有那么两个。一个是沙老师。导火索也很简单,一天他把我送进幼儿园之后照例在窗外观望良久,离开以后沙老师便饶有兴致地和旁边的另一位老师说:“文文她爸和她妈一样,就喜欢这儿猫猫那儿猫猫的……”
此处“猫”这个字在我们的方言里是一个动词,表示张望、窥视的意思。这个字在我家并不常用,所以当时听着有趣,就在晚上父亲接我回家时复述给他听。结果他当时就变了脸色拉着我返回去找沙老师理论,他的理由是:我看我家孩子有什么错,你凭什么话说那么难听。
他们争吵的具体内容我早不记得了,或许当时小根本就听不懂。但是现在想来也不太明白父亲干吗生那么大气。一是因为我并没觉得沙老师的话有多难听,再是觉得就算不太好听等她以后有了孩子自然就明白了为人父母的这份操心,当时跟她吵也吵不明白。
不过这件事并没有影响后来沙老师继续对我好。我仍然是沙老师在班里最喜欢的几个孩子之一。直到我们升了年级不再被沙老师带着,她见了我仍然很亲切,我也仍然是那个蹭在她膝边卖乖的孩子。
另一个碰在枪眼上的是岳老师。岳老师从小班一直带我们到大班,屡屡碰枪眼。岳老师人不太温柔倒不算什么,主因是她有两个女儿,一个叫大咪,一个叫二咪,那是我们这些小朋友头顶的两座小山。大咪比我们年龄大了三四岁,倒不屑于和我们这些小屁孩经常掺合在一起,通常也就是拿鼻孔看看人,或者跟她妈闹别扭生闷气。二咪比我们大一岁,就是我们园的学姐,我们上小一班时她上中一班,我们上中一班时她上大一班。因为她妈是这里的老师,她的老师就通常不怎么管她,所以她便经常有事没事地泡在她妈班里,指派我们这些比她小一岁的孩子为她做这做那。她妈是我们的老师,她的地位自然很大爷,没人敢不听她的,经常有哪个小朋友被她打哭了或是哪个小朋友的东西被她抢了也没人敢声张。小小年纪就知道权威的力量,息事宁人真是人类的本能。
二咪高兴了还会挑几个小朋友和她一起做游戏过家家。被她挑中的人就像万岁爷身边的宠臣,人人看着都眼红。眼红的倒不是这些人可以享受伴君如伴虎的待遇,而是他们可以和老虎地位平等地做游戏,更重要的是可以不用被要求背着手坐在小板凳上,可以满地乱窜还随便享用大家平时可望而不可即的各种玩具。追求自由也是人类的本能。
二咪当然也乐于享有这种权威,所以直到她上小学一年级也就是我们上大班时仍然在每天放学后风雨无阻地到幼儿园来等她妈下班,其间继续享受幼儿时期未尽的权威待遇,有时也会带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来作威作福。她仍然很大爷地指着广大小朋友告诉她的朋友们:“随便管!”,如同慈禧老佛爷指着中国的广大国土对八国联军说:“随便割!”不过之后她也会根据经验指点她们:“不要把这个小孩弄哭了”或者“不要打这个小孩”。
她说的“不要打这个小孩”指的就是我。这应该是她妈妈岳老师提供给她的经验。这个经验是我父亲提供给她的。
父亲对我的老师比较苛刻,但是对小孩子倒一向宽容。我在幼儿园里虽然不时有些稀奇冒泡的举动,但是对人一向礼貌,从不跟小朋友动手。所以偶尔遇到有小朋友跟我犯犯小冲,我自觉委屈回家向父亲申诉,他也只是听着乐呵乐呵,看起来似乎还饶有兴致,颇似赶路途中看到街边小狗打架停下观战一样。惟独对二咪,父亲似乎没有这种观战兴致。他和岳老师的矛盾,也大多由此而起。
前面说过二咪喜欢挑几个小朋友陪她玩,我和我的几个好朋友常常有幸得宠,于是起初我们也常常有幸受剥削。于是父亲就追根溯源地找岳老师兴师问罪。几番争吵过后,二咪终于通过教育明白了一个道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不是她的。于是我的各种心爱玩具和受之父母的身体发肤继续得见天日。
升入幼儿园大班后,我的人薄雾浓云愁永昼权意识忽然莫名激增,越来越看不惯二咪的颐指气使。记得当时班里有一个叫赵什么来着的小女孩,人长得极为斯文,性格也特别文静。那段时间电视里正热播赵雅芝版的《京华烟云》,赵姓小女孩每次被二咪欺负哭了的样子总让我想起哭泣时的姚木兰,所以每次看着义愤填膺,又苦于不敢见义勇为。类似的事情常常倒带般发生,时间一长积怨已久,有一天便印证了一句“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的老话。隐约记得是当时二咪又指使我们集体做什么,别人都不敢违逆,大概也是逆来顺受惯了。我不知被触了那根筋忽然在沉默中爆发了。我明确表态:“我不做。” 二咪权威头一次被人触犯,众目睽睽之下多少有点下不来台,便开始训斥。我便和她顶撞起来。战火倒没有升级,不多久双方都偃旗息鼓了,但这件事情在当时可谓性质严重。于是二咪意料之中地在岳老师回来后向她告状。
“妈,文文跟我顶嘴,你去打她!”
“别,他爸会骂的~~”
于是,这件所谓的风波就这样毫无波折地过去了。
奇怪的是,之后二咪每次挑人做游戏,还是会带我。
我们的幼儿园名为政府幼儿园,直到上小学后才听说那时全市最好的幼儿园。